编者按|Editor's Note:Conviction 创始人 Sarah Guo 是离大模型前沿最近的投资人之一,却在公开唱反调:她赌 OpenAI 与 Anthropic 做不完所有生意,应用与推理层还留得下独立公司。SVTR 关心的不是这个人的传奇,而是这场赌注在资本层面成不成立。
| 表 |Conviction 与它的赌注(2026-07) | |
|---|---|
| 基金规模 | 三期合计近 10 亿美元(首期 1 亿) |
| 战绩 | 21 家估值超 100 亿美元的 AI 原生公司,投中 6 家 |
| 代表案 | Baseten(130 亿)、Harvey(110 亿)、OpenEvidence(120 亿) |
| 对手方 | 2026 Q1 全球风险投资 3000 亿美元,65% 流入 Anthropic / OpenAI / xAI / Waymo 四家 |
一、York 街上那根引体向上杆
旧金山 Mission 区 York 街,一间被布置成健身房的办公室中央,立着一根撒了镁粉的引体向上杆。有人上去做悬垂,团队就放《Eye of the Tiger》并掐表。墙上一面黑旗写着:"我们做这件事,不是因为它容易,是因为我们以为它容易。"这是 Conviction 的办公室,八个人,四个投资人,二十张桌子,多出来的借给创业者用,规则是"招到八人、或融资超过两千万美元,就该搬走了"。
主人叫 Sarah Guo,37 岁,身高刚过一米五。2022 年离开成立于 1965 年的老牌基金 Greylock 前,她是这家机构史上最年轻的普通合伙人(GP)。出走那年她只有一个念头:人工智能会像工业革命一样大。新基金取名 Conviction(信念)。
她的赌注,是一句两年前会显得荒唐的判断:在自我改进的大模型阴影下,还有没有公司值得建、值得投。据 Colossus 2026 年 7 月报道,OpenAI 与 Anthropic 已不再满足于卖模型,它们要把上面的工具、智能体、应用一并做掉,填满每一个本可以长出新公司的缝隙。市场正按"它们能通吃"定价:2026 年一季度创纪录的 3000 亿美元风险投资里,每一美元有 65 美分进了四家已经存在的公司。
Guo 押的是反面。她赌实验室做不完所有生意:总得有人把智能体楔进律所、诊室、客服队列、财务结账。这是本篇要立的核心判断,SVTR 会在结尾复读它:赌注的胜负手,不在她多有远见,而在她投的公司里,第一家敲钟上市那天。
二、五十美元起家的公司
Guo 是在一家公司里长大的。父亲郭(Jerry Guo)1987 年从湖南到美国,兜里 50 美元,一张清华的成绩单,高考曾考过湖南省第一。贝尔实验室同时雇了他和同为工程师的母亲。他本可以在这里待一辈子,却在互联网泡沫破裂时接连去创业,2003 年办了自己的宽带设备公司 Casa Systems。
Sarah 14 岁给 Casa 做了第一个网站,在办公室隔间里写作业,为排查故障在公司过夜,19 岁就替公司向投资人路演。一场大公司发起、后来证明毫无法律依据的诉讼,那一年的律师费超过了公司全年营收。这段经历让她认识到,创立公司核心事实:公司随时可能死,创业就是一小队海盗对抗歌利亚,唯一的优势是速度、产品,和永远处在战时的专注。"有人想来杀死我们的公司,这种生存恐惧是我们日常投资工作的一部分,"她说,"我们是在对抗世界。"
2017 年 Casa 上市,市值超过 12 亿美元。那个揣 50 美元来美国的人把公司做上了市。但股价 2018 年见顶后一路下滑,2024 年 Casa 申请破产。她原以为这会击垮父母,并没有。"我觉得这很让人安心,"她说。这段成长经历解释了她后来两个选择的底色:为什么把基金建成八人小队,以及为什么她相信被巨头围猎的公司仍有活路。
三、不是加密,是通用技术
有一种说法是,她真正想做的是加密基金,AI 投资主题是后来补上的。这并非空穴来风:2022 年初她的推特头像换成了僵尸风格的 CryptoPunk,还和 Greylock 同事办过加密播客。但她说自己从没打算做加密基金。她在 Greylock 里同时深耕过加密和 AI,那是十年里最有意思的两个方向;最后选 AI 的理由是"加密本质上是一种金融技术,再深刻也有边界;AI 是通用技术,从很小开始,然后突然无处不在"。
离开 Greylock 时,她给 LP 的说法不算非常漂亮。丈夫 Pat Grady(红杉合伙人)记得,LP 反复问她"策略是什么、怎么赢"。她的回答是巴顿那句"一个现在就猛烈执行的好计划,胜过下周才有的完美计划",翻译过来就是:"我没有策略,我就是去赢。"对 LP 来说,这并非出色的路演,但新手基金管理人,她还是赢得了LP的信任。
Conviction 第一期 1 亿美元。她没投进 OpenAI 和 Anthropic:基金太小,它们太大,到 2023 年春天,已经太迟。她后来把"站在外面"想成了优势:重仓单一前沿AI实验室的投资人,会开始透过它读整个生态,而在泡沫里,赚了钱的人容易把回报错当成聪明。"信念和自欺,"她说,"只有一线之隔。"
四、她赌在实验室做不完的地方
Conviction 的第一张支票投给了 Harvey,给律师用的 AI。没人觉得法律 AI 有意思,"零,没人相信我们",联合创始人 Weinberg 回忆。但四年后 Harvey 估值 110 亿美元,超过 10 万名律师在上面办公。它卖给律所的,软件之下其实是信任,而信任由人交付:这家要替代律师工作的公司,自己雇了 200 名律师。Guo 说这是 Conviction 组合里普遍的规律:模型越强,帮人从模型里榨出价值的活反而越大。
她最知名的一笔是 Baseten,一家推理公司,她 2019 年就投了,比 ChatGPT 问世还早三年。任何建在 OpenAI 或 Anthropic 之上的公司,价格、性能、下个月的路线图都攥在实验室手里,这是所有人既期待又担心的上游源头。Baseten 让公司跑自己的模型,包括来自中国和欧洲、性能逼近前沿而成本低一截的开源模型。今年大厂把 token 价格一度抬高百倍,Baseten 的推理量一年涨了 40 倍,估值到 130 亿美元。
SVTR 点评: Guo 的赌注方向对,但时点未必。据 SVTR AI 创投库(截至 2026 年 7 月),全库归类为"大模型"的 60 家公司,已披露融资合计约 5230 亿美元,仅 OpenAI(2965 亿)与 Anthropic(1244 亿)两家就占近八成,超过法律、智能体、企业服务等十几个应用赛道融资之和。而这两家,正是她基金太小、投不进去的那两家。她押应用与推理层留得下独立公司,资本迄今用脚投的是上游通吃。对一支早期基金,决定成败的是哪一层先跑出能上市的旗舰。

换到中国市场,人民币基金同样在应用层下注,但上游的大模型公司多由大厂和国资背景资本托举,"独立推理供应商"这样的位置更薄;应用层公司一边要接大厂的模型,一边要防大厂顺手做掉自己,腾挪空间比硅谷更窄。同一个赌注,两地面对的是两种产业组织形态。
据 SVTR 了解到的信源和 AI 创投库,Conviction 的 41 家被投公司里,88% 落在应用与基础层,只有 5 家在模型层;且以早期为主,41 笔中种子轮 15 笔最多,加 A 轮与 Pre-Seed 共 24 笔属早期。她用出手记录本身,给这场赌注下了注脚。

五、八个人怎么抢赢红杉
Conviction 只有八人,靠比所有人更肯干赢下项目。有一个被反复讲起的故事:一个周六,Guo 和 Grady 开两小时车去Napa,她全程打电话,一个接一个,当晚熬夜写备忘录,次日清晨和合伙人开会,一周后从红杉、a16z、Benchmark 手里抢下了那笔投资。她的解释很直接:"如果你整个周末只和我说话,你就没法和别人说话,这有点像冗长辩论(拖住时间)。"
每年两次,Conviction 办一个叫 Embed 的项目:从上千份申请里挑十来支最年轻的团队,写 25 万美元支票,当组合公司带十周。动机简单:她想随时知道技术前沿在发生什么,最可靠的办法是见到那些在边缘上推进的最年轻公司。她的二号位是前 Facebook 高管、前红杉合伙人 Mike Vernal,Vernal 说自己"是更好的二号,不想当主角,我的动力是让 Sarah 和 Conviction 尽可能成功"。
六、胜负手是敲钟那天
AI前沿实验室不断把人和公司从 Conviction 的世界里抽走。不久前,写了 20 年代码、被称为"程序员的程序员"的 Andrej Karpathy 离开 Conviction 办公室,加入了 Anthropic。但 Guo 那一侧的世界仍在长大:五家被投公司又拿到了后续融资。
回到那句判断。建成 Harvey、Sierra、OpenEvidence 的不是实验室,总得有人把智能体塞进具体的行业。这场赌注赢没赢,不看叙事,看第一家公司敲钟:那一天既是她赢下赌注的证明,也是这些公司离开她、交到从没见过她创始人的投资者手里的那天。"作为一个把公司做上市的创业者的女儿,我讨厌这个念头,"她说,"但我们会去做。"
一个可验证的变量摆在这里:未来 12 到 24 个月,第一家从应用层或推理层跑出来的 AI 公司,会以什么估值、在什么市场敲钟。如果迟迟没有,而上游继续虹吸资本,说明"实验室做不完所有生意"这句判断,至少在资本层面还没成立。她父亲那家公司从 50 美元做到上市、再走到破产,用了 20 年;Guo 赌的是,她投的这批公司里,有人能在那条路上走得更远。